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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就一愣神的工夫,狄北感到面前一股强大的气流掠过,险些没坐稳,还好腊卡一把扯住他,不至于从站台上滑落下去。在旁边靠着打盹的莫笛也被这动静惊醒了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赶忙直立起身子向面前看去。“原来……这就是陆行梭啊……”腊卡的话率先打破了沉寂。
狄北站起了身,定睛一看前方的景象,不免惊呆了:自己长这么大,还从未见过如此繁复精妙的事物。陆行梭通体呈“梭”型,但又并不完全像梭。它比想象中的大了太多,甚至比生养狄北的那个械匠站都要大,显得棱角分明,前端较尖且窄,尾端则显得比较宽,从尾部延伸出两块巨大的“翅膀”,虽然没有扇动但却奇妙地让梭身悬浮在空中。再细看,“翅膀”的下方似有光芒流转,正中央是一个黑色的大孔,里面发出“轰轰”的响声,下方的空气也呈现出不规律的扰动,仿佛大风拂过水面一般浮现出层层涟漪。“翅膀”与梭身的连接处有许多精妙繁复的机件相缀连,有的一开一合、有的相互交错,但都有条不紊地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。就算狄北打小在械匠站里和零部件摸爬滚打,也没见过这样的结构,不由得出了神。
只见这时,陆行梭的侧面发出了“咔咔咔”的响声,只见梭体上出现了一道缝,紧接着陆行梭如同盒子一般翻开了侧盖,只听“呲”的一声响,陆行梭里露出了一个不算高大但十分笔挺的身影,紧接着狄北看到一只擦拭得透亮的靴子踏在了面前的站台上。再往上看,是一身纹路复杂、剪裁合身的黑色制服,上边有着一个小小的通用语写就的“塾”字。
目光在那身制服上游走了片刻,狄北继续往上看,看到了一张洁净、干练的中年男子的脸庞,黑色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,浓密的卷发向后捋,露出高高的额头。更引人注意的是那双散发着犀利光芒的双眼,如同看猎物一般“审视”着昂首看去的狄北三人。从胸口的“塾”字不难判断,这应该就是讨塾派来接应的人物。
空气仿佛因为那双黑色皮靴的踏入而凝固了几秒,但紧接着还是腊卡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请问您是……”“不用客气,我是墨祈,也是故墟讨塾的塾务人员,此次负责荒域t区招生的接派员。”那双犀利的眼神在破冰后盈了几分笑意,继续扫视着一脸茫然的三人。大抵是察觉到了三人的懵态,墨祈用手捋了捋制服上的褶皱,随即笑语道:“你们不用想太多,等你们进了讨塾,自然会有人解释这一切。简单说,我就是来接你们去讨塾的,记住,你们的目的地叫故墟。故乡的故,废墟的墟。”
看着三人一齐点头,墨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他轻声说道:“快上陆行梭吧,待会天就黑了,外边冷,别冻着了。”随即斜倚在陆行梭上,伸手邀请状。狄北转头看了看莫笛和腊卡,迟疑了一下,但还是站起身子,拎起包裹,第一个走进了那扇看似深不可测的门里,莫笛和腊卡也赶忙跟了进去。
刚进去时,梭内光线比较暗,狄北一时间有些愣神,但随着墨祈最后一个跟了进来,并反手拉上舱门,梭内的光线渐渐一点点亮了起来,他们仨也终于看清了梭内的模样:陆行梭内悬挂着一个个如同“胶囊”一般的小舱,上边连接着繁复的导管和线路,但里边都是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清。
狄北一转头,瞥见梭体的前部悬挂着一个特殊的“胶囊”,那个胶囊斜躺着“嵌入”一堆复杂的器械之中,只见胶囊上的导管内流淌着金黄色的液状物,但却远比液体流动来得轻盈、迅捷,而这个胶囊也不似背后一排排别的胶囊一般,它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应和着周遭闪烁的仪表灯,有规律有节奏地一闪一闪。
再定睛一看,胶囊内竟似有一个人的形状,“他”仿佛失去重力,在胶囊里头悬浮着,但依稀可见缠缚胶囊的导管的末端,与人形的脊柱处融为了一体,而那金黄色的液状物,也自然而然地汇入了人形的脊背处——但大抵是因为灯光的缘故,叫人看不太分明。但在这胶囊内朦胧而又极富仪式感的景状紧紧攥住了狄北的心,他有些胆怯、担又有些好奇地转身向自称为“接派员”的讨塾塾务墨祈问道:“墨老师,这究竟是什么?”
墨祈显然早就预料到狄北的问题,他嘴角扬起了一个弧度,立即开口说道:“这是梭师,他负责在卵舱里驾驶陆行梭,对陆行梭而言,他就是大脑一样的存在。可以说没有梭师,陆行梭就不能按人的意志运行。”停顿了一会,他又抖动了一下喉结,说道:“那些导管是卵舱的脐管,梭师的卵舱和乘员的卵舱也就是后边那几排的不太一样,这些脐管会将以气态荒晶为介质的讯号通过脊导体传递给梭师,这样梭师的就能通过本能生理反应来操纵陆行梭的运行。”
听着“卵舱”、“脐管”、“气态荒晶”、“脊导体”这些陌生而又充满新鲜感的词汇,狄北的脑海不禁被好奇心占领,他还没缕清这些事物之间的关系,墨祈便又开口继续说道:“荒晶是陆行梭动力的来源,它经过极其复杂的形态变化,能产生巨大的能量,从而为陆行梭供能,以支撑其长途运行……其实不止陆行梭,这广袤荒域上依靠人力建构的一切,都把荒晶视生命之源,它是万物之母、秩序之始……”
当墨祈谈起荒晶时,黝黑的瞳孔深处仿佛燃起了一团炽烈的火焰,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语调也上扬了不少,犹如朝拜一般,对这个词汇给予无限的礼待和溺爱。狄北心里很清楚,荒晶就是祖父交给他的那一小袋充当学费的玩意儿,他只知道这家伙的“价值”并不小,但却并不知道“使用价值”如此超凡。循着墨祈的思路,他又一次陷入了对那一枚枚澄澈透亮的晶体的思考当中。站在他身旁的腊卡和莫笛也毫无疑问,站在那一排卵舱中间,听得一怔一怔的。
但墨祈并没有搭理愣神的三人,自顾自地将话头接了下去:“荒晶是荒域赐给我们荒域人的至宝,但荒域同样为我们设下了考验。要想获得荒晶,唯有讨荒。‘讨荒’二字的含义,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含义。但老祖宗将这二字以及与其相关联的生存方式代代相传下来,一定有其独到之处;讨塾之所以存在,也一定有其存在的意义。讨,就我个人理解,可以讨伐、讨寻、讨要理解,而荒,就是浩瀚荒域上的秘宝——荒晶了。”
狄北还没从刚才那一番名词轰炸中缓过神来,墨祈这一番玄之又玄的阔论又让他如坠云雾。但很显然,墨祈十分享受这种“布道”式的单方面演讲,他继续着自己的演说:“你们还小,而且还没经过讨塾系统科学的训练,对‘讨荒’的理解自然谈不上深刻。但你们要知道,成为一个‘讨荒者’是荒域少年真正的使命与依归所在。荒域很残酷,不会怜惜弱者与无贡献的庸碌之辈,就像荒晶不会从你的手里长出来一样。为一个荒域人,就应该明白,想要得到的,就要尽己所能去争取,这才是‘讨’字的真义。否则……我就不说了,有能耐的话,自己试试看吧。”墨祈这番话还没说完,便玩味地看了面前的狄北一眼。
狄北突然有些激奋,脱口而出:“我不明白,为什么就一定要做‘讨荒者’,就不能自由自在、无忧无虑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么?”
墨祈突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他用大手拍了拍狄北略显单薄的肩膀,说道:“难得见到这么有想法的小孩。你说的固然对,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很好,但是你终归是太天真了。荒域不存在真正的闲人,你们的父母长辈,或许并不是‘讨荒者’,但必须经过讨塾的遴选,在故墟,我们会有专门的特别的遴选方法,来测试你们在这茫茫荒域中的最适合的位置,我们把它叫做‘职格’——或是成‘匠人’、或是成‘塾师’、或是成‘艺者’……”
“——当然,‘讨荒者’算是荒域千百种职格中的一种,但它是职格中的精英,是承载荒域人生存的中坚力量,因为他们的职格承载的‘讨荒’是获取荒晶的途径之一,也是最主要的一种,”说到这,墨祈又吞了一口口水,“‘讨荒者’并不算职格的顶层,而且远远摸不到边。‘舰阀’、‘荒宰’……这些才是权力和职格的顶峰,是荒域人所有野心和狂想的一切,纵览全荒域,舰阀荒宰也寥寥无几……哎呀,我现在和你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呢……”
狄北三人在庞大的信息流冲击下毫无疑问显得有些猝不及防,但狄北还是第一个冲出墨祈倾斜的话语“流瀑”,接过话头,问道:“您说的‘舰阀’、‘荒宰’究竟是什么,要怎么样才能获得这些‘职格’呢?”
墨祈诧异地看了看狄北,舔了舔嘴唇,说道:“你这小孩,还真是好问,马上就出发了,我也只能简单和你讲讲。‘舰阀’嘛,就是‘陆行舰’的拥有者,‘陆行舰’简而言之,就是巨大无比的‘陆行梭’,而且具有极强大的战斗力……‘荒宰’,是簇拥着荒域的治理中枢‘荒廷’的一批统管事务的天才……好啦好啦,这些知识,等你们到了讨塾,自然会有塾师一一传授给你们,我讲得都口干舌燥了,就不多费口舌了……”
“先生你好像漏了一个‘职格’——”话痨莫笛这时终于开了口。
“什么?”墨祈惊讶地盯着莫笛肉嘟嘟的脸。
“梭师。”莫笛指了指胶囊里的人形。
“……”墨祈沉默良久,随即低声说道,“尽量别当‘梭师’。有些东西,戴久了,就没那么容易取下来了……”
“什么……”莫笛还想追问。
“没什么没什么,你们三个,快给自己挑个卵舱吧,我得教教你们怎么用。”墨祈轻轻拍了拍莫笛的肚子,最后背向了梭师的卵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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